作家李修文: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作者:集团文学

答题者:李修文

“我想做一个文人,而不是做现代意义上的一个作家。”

提问者:刘雅麒

43岁的李修文并不喜欢如今流行的跨界、多栖这样的词,因为创作之路上的风景从不单一,从小说、散文到影视、戏剧,“我笔下,什么都有可能去写,古代文人不存在束缚”。

时间:2017年1月31日

和深耕一个领域的作家不同,李修文是通过不断跨界来激发自己的新可能。在年纪轻轻凭借两部长篇小说《滴泪痣》《捆绑上天堂》一鸣惊人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陷入自我怀疑。当在作家圈里相对沉寂之时,他在影视界如鱼得水,屡出佳作。

受访者简介:李修文,作家、影视剧编剧、监制,著有长篇小说《滴泪痣》、《捆绑上天堂》及多部中短篇小说集。现为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武汉市作家协会主席。散文集《山河袈裟》由湖南文艺出版社于2017年1月出版。

经过近十年的蛰伏,李修文携首部散文集《山河袈裟》强势回归,荣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今年7月,他还成为湖北作协史上最年轻的一届主席。11月13日晚,李修文在郑州接受了大河报·大河客户端记者专访。

www.5756.com,1你说《山河袈裟》是“口供、笔录和悔过书”,为什么?对你有什么意义?

只要反抗过,就是有尊严的

如果我是诚实的,我就应当承认,过去一些年里,我的确时时刻刻在写作上充满了颓丧和虚无之感,也在严重的自我怀疑中无法自拔,一个过去的世界崩塌了,又没有能力建设起一个崭新的世界,这就是我写作的困境。

几年前,李修文和作家叶舟去甘肃庆阳游历,在一座石窟前面,他突然觉得某种慷慨之气就围绕在他们周边,他便对叶舟说,从此以后我要写些配得上眼前山河大地的文字。

这本书,是一次自救,更是一种辨认和亲近——作为一个作家,大多数人面临的都是写作、发表、出版、改编等等日常生活,再扩充一点,无非是几场笔会、几场朗诵、几个图书排行榜。实话说,我无法忍受这样的所谓文学生活。而另一边,我们都知道,世界何其广大,遭遇何其辽阔,多少人在这样一个剧烈变化的年代里如风中芦苇般接受着各种冲击,这些我都看见了,但我在漫长的时间里无法深入其中要害。最后,也无非是横下一条心,跟随本能和直觉,泥牛入海,与山河亲近,与同路人亲近,如此,我反而重新获得了巨大的写作热情。

在李修文看来,中国古代文人一生的关键词并不是写作,而是踏足于山水之间,上下奔走,中国好文章大多有山河气,这正是他所渴望的文章境界。

因此,《山河袈裟》于我最大的意义,就是它让我重新热爱这个世界,重新具备了去体察这个世界种种幽微之处的能力。

《山河袈裟》就是这样一本书。“收录在此书里的文字,大多手写于十年来奔忙的途中,山林与小镇,寺院与片场,小旅馆与长途火车,以上种种,是为我的山河。”李修文说。

2书名《山河袈裟》应该怎样理解?

《山河袈裟》写了十年,被他称为“脱胎换骨之作”。书中共计收录有《羞于说话之时》《枪挑紫金冠》《每次醒来,你都不在》等34篇作品。李修文记录下了一群被时代裹挟了命运的人:潦倒落魄的下岗工人、没钱回乡的农民工、艰难抚养孩子的陪酒女、医院等待死亡来临的病人……几乎篇篇都是小人物。

我有时候经常想起戈壁滩上的牧羊人:对于他和他的羊来说,可供啃食的食物,可供悦目的风光,全都几近于无,但是,荒寒至极的戈壁滩却是他们的安身立命之所,绕羊三匝,牧羊人一直有枝可依,假如他开口歌唱,戈壁、群山和羔羊都是他的听众。

李修文迷恋小人物身上的生命力。《山河袈裟》里写的便是小人物在屈辱和苦难面前的倒下和不倒下,“但是倒下并不意味失败”。

这些年,因为一些机缘,我有许多时候都在东奔西走,这些踏足过的地方,就是我的山河,这本书里的大部分文章都是在这些地方写出来的,所以,我希望自己成为一个牧羊人般的写作者:尽管人迹罕至,歌声却多有山河之气。

面对沉浮于泥淖中苦苦挣扎的小人物,李修文深知自己也没有能力去改变他们的处境,但至少可以用微薄之力通过作品告诉他们:就这么活着吧,你们已经足够令人尊敬。

所谓袈裟,就是写作,于我而言,其实是认命——在过去很多时候,我并不认为自己一辈子都要写作,现在则不同,我越来越感受到,写作就是在山河里洗心,就是在神像前痛哭,毫不夸张地说,它是我的宗教。

文学评论家、茅盾文学奖评委张莉这样赞赏:“他把世界上那如蚂蚁一样生死的草民的情感与尊严写到浓烈而令人神伤,他使渺小的人成为人而不是众生,他使凡俗之人成为个体而不是含混的大众。”

3你以小说成名,近些年多写散文。小说和散文你更偏爱哪种文体?为什么?

“我曾经无数次想起了鲁迅先生说过的那句话‘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这句话像剑悬在头顶,像灯笼提在手中。”在今年9月的第七届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上,李修文说。

事实上,我并没有成就过什么声名,诚实地说,过去的我既没有在技法上有什么别开生面之处,也未在思想上提供什么独特见识,之所以能够写下去,无非是依赖于审美的惯性和滑翔,所以,面对过去,唯有羞愧。

《卷席筒》是中国版《小王子》

我没有特别偏爱的文体,说起来,这些年里我反而更爱写剧本,因为剧本一旦写完就要涉及实操,因为这些实操,我感到自己重新成为一个生活意义上的人,而不是躲在“作家”这个樊笼里左右为难的人。至于散文,它更像日常的功课,也像我母亲夜晚里的缝缝补补,写下它们的时候,我几乎意识不到自己是在创作,时间长了,也就成了本能。

谈及人性的认识和启蒙,李修文脱口而出:戏曲。

4你的创作灵感通常来源于?

在李修文的家乡,逢年过节请戏班唱戏的风气甚浓,父母也是戏迷。潜移默化中,李修文对戏曲也产生了强烈兴趣,《山河袈裟》中也写到了戏曲。

所谓的灵感,我想多半就是创作的热情,过去通常源于阅读,读到兴之所至,自己也就开始写了。年岁渐深之后,越来越不信任这种因阅读而起的灵感了,还是想到现实里走一遭,去在切实的及物中产生热情,《山河袈裟》就是这些经历的产物。

在坚定做一个中国写作者的过程中,戏曲给了他很大的动力和滋养,提供给他一个完全不同的认识世界的角度。

5你的写作风格受什么影响最大?

“我看了很多戏,也喜欢河南的豫剧、曲剧,我觉得河南曲剧《卷席筒》是中国版《小王子》,只不过我们的这个内容更加丰富,小苍娃经历了更多苦楚。”

在前期,我自觉受中国戏曲的影响比较大。因为我从小在乡下跟着我的祖父祖母长大,从未接触到什么文学读物,但是,因为老家戏风甚盛,几乎每个村子里都有一座戏台,所以,我不光看了大量的京剧、豫剧、花鼓戏,也读到了不少唱词乃至完整剧本,其中所洋溢的汉语之美和人情之美直到现在还在影响我。

李修文认为,戏曲对于中国人不是简单的几出戏,而是离中国人最近的仁义道德。“过去,在孔孟之道无法抵达的穷乡僻壤,戏曲代其进行教化。戏曲中融入了伦理道德、中国式审美、传统人情世故。几千年的历史中,戏曲发挥了和圣贤书、诗词歌赋同样重要的作用。”

其后至今,我受诗歌及诗人们的影响甚深,李白、杜甫也好,里尔克、布罗茨基也罢,还有当代的海子、张枣和黄灿然等等,我几乎每天都要读一会儿他们。很奇怪的是,我从未设想过自己成为一个诗人,也几乎从未写过诗,但是,对诗意的发现和指认,一直是我写作中最为持久的兴趣。这么说吧,如果一篇文章仅仅只讲了一个故事却不涉及诗意的指认,我多半就不再想写了。

因而在他下一步的创作计划中,将很可能尝试创作一部戏曲剧本。

6在成为专业作家之前的工作经历?

李修文致力于挖掘中国人的独特生命力以及某些血脉中延续的静水流深的东西。“我希望可以写出活在此时此地的中国,写出中国人之所以为中国人,不可被替代的情感和心理。让我的写作匹配上中国人的情感和心灵。”

说来惭愧,我22岁大学毕业,26岁就进入文联成为专业作家,其中四年时间只从事过新闻记者和文学编辑工作,且时间短暂,根本未及实践这两个行业的深度。现在想起来,如果这两个工作持续的时间长一些,我可能会写得更好,那个巨大的创作上的黑洞也说不定会来得更晚一些,但是没办法,那个年纪的我一心就想写小说。

李修文喜欢《聊斋志异》,他认为《聊斋志异》是在一个被异化的年代,创造了一个丰富斑斓的虚构世界,深刻刻画了那个时代中国社会万生众相。

做文学编辑是很幸福的工作:发现才华,见证才华,它不仅仅是为人作嫁,更是自我价值的呈现和强调。它给我最大的影响是专注,那种可能毫无任何回报的专注;作为新闻记者,我曾经参与过1998年的长江流域大洪水报道,尽管时间短暂,但那些奔走在长江两岸的日子迄今仍然被我梦见。

“我常常在想,如果有一本现代版的聊斋志异,那作品中应该不会是狐仙,有没有可能是一个手机鬼?该用什么表达形式与叙事手法去表现今天中国人的异化呢?”

7故乡湖北钟祥对你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祥瑞钟聚,是为钟祥,此地由明世宗朱厚熜起名,也正是自此出发,朱厚熜成为嘉靖皇帝。因此,钟祥境内颇多明朝墓葬,小时候,我的盛宴之一,便是看人盗墓,所以,网络小说里我独不爱盗墓一脉,写得太假了。

钟祥属于楚地,所谓“郢书燕说”的“郢”,大致指的就是此地,楚人身上的热情与涣散、严厉的自我惩罚和仪式般的百无聊赖,依我的观察,在今人身上还有顽固的存留。也就是说,在我的故乡,屈原和项羽,楚南公和伍子胥,仍然能够找得到。

但是只要提起钟祥,首先在我眼前浮现的便是铺天盖地的棉田,迄今我也不知道钟祥是不是产棉大县,但是,可能是小时候跟着母亲去采棉花的记忆太深刻了,那些清晨里被露水打湿的棉花一直让我记到现在。现在想起来,它们既是美,也是母亲和劳苦。

8你喜欢与什么样的人交朋友?

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9父母对你的性格、价值观产生了哪些重要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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