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中短篇小说散文选www.5756.com: 放鸭

作者:集团文学

青草湖里鱼虾着多,水草繁茂。青草湖边人家古来就有养鸭的习惯。这里出产的鸭蛋个大双黄多,半个省都有名。有些年,因为“割资本主义尾巴”,湖上鸭子绝了迹。这几年政策好了,湖上的鸭群像一簇簇白云。李老壮是养鸭专业户,天天撑着小船赶着鸭群在湖上漂荡。沿湖十八村,村村都有人在湖上放鸭。放鸭人有老汉,有姑娘,大家经常在湖上碰面,彼此都混得很熟。春天里,湖边的柳枝抽出了嫩芽儿,桃花儿盛开,杏花儿怒放,湖里长出了鲜嫩的水草,放鸭人开始赶鸭子下湖了。湖水绿得像翡翠,水面上露出了荷叶尖尖的角。成双逐对的青蛙嘎嘎叫着。真是满湖春色,一片蛙鸣。老壮一下湖就想和对面王庄的放鸭人老王头见见面,可一连好几天也没碰上。这天,对面来了个赶着鸭群的姑娘。姑娘鸭蛋脸儿,黑葡萄眼儿,渔歌儿唱得脆响,像在满湖里撒珍珠。两群鸭子齐头并进,姑娘在船上送话过来:“大伯,您是那个村的——”“湖东李村,”老壮瓮气瓮气地回答,“你呐?姑娘。”“湖西王庄。”“老王呢?”“老了,退休了。”姑娘抬起竹篙,用力一撑,小船转向,鸭群拐了弯儿。“再见,大伯!”他们就这样认识了。有一天,老壮又和姑娘在湖上碰了面。几句闲话之后,姑娘郑重其事地问:“大伯,你们村有个李老壮吗?”老壮愣了一下神,反问道:“有这么个人,你问他干什么?”姑娘的脸红了红,上嘴唇咬咬下嘴唇,说:“没事,随便问问。”“不会是随便问问吧?”老壮耷拉着眼皮说。“这户人家怎么样?”姑娘问。“难说。”“听说李老壮手脚不太干净,前几年偷队里的鸭子被抓住,在湖东八个村里游过乡?”“游过。”老壮掉过船头,把鸭子撵得惊飞起来。姑娘提起的这件事戳到了李老壮的伤心疤上。“四人帮”横行那些年,上头下令,不准个人养鸭,李老牡家那十几只鸭子被生产队里“共了产”,老壮甭提有多心疼了。家里的油盐钱全靠抠这几只鸭屁股啊!那时,村子里主事的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主任,“共产”来的鸭子,被他和他的造反派战友们当夜宵吃得没剩几只了。老壮本来是村子里有名的老实人,老实人爱生哑巴气,一生气就办了荒唐事。他深更半夜摸到鸭棚里提了两只鸭子——运气不济——当场被巡夜的民兵抓住了。主任没打他,也没骂他,只要把两只鸭子拴在一起,挂在他的脖子上,在湖东八个村里游乡。主任带队,一个民兵敲着铜锣,两个民兵端着大枪。招来了成群结队的人,像看耍猴的一样。为这事老壮差点上了吊。姑娘提起这事,不由老壮不窝火。从此,他对她起了反感。他尽量避免和她碰面,实在躲不过了,也爱理不理地冷淡人家。姑娘还是那么热情,那么开朗。一见面,先送他一串银铃样的笑声,再送他一堆蜜甜的大伯。老壮面子上应付着,心里却在暗暗地骂:瞧你那个鲤鱼精样子,浪说浪笑,不是好货!一转眼春去夏来,湖上又换了一番景色。荷田里荷花开了,湖里整日荡漾着清幽的香气。有一天,晴朗的天空突然布满了乌云,雷鸣电闪地下了一场暴风雨。李老壮好不容易才拢住鸭群,人被浇成一只落汤鸡。暴雨过后,天空格外明净,湖上水草绿得发蓝,荷叶上,苇叶上,都挂着珍珠一样的水珠儿。在一片芦苇边上,老壮碰到了十几只鸭子。他知道这一定是刚才的暴风雨把哪个放鸭人的鸭群冲散了。“好鸭!”老壮不由地赞了一声。只见这十几只鸭子浑身雪白,身体肥硕,像一只只小船儿在水面上漂荡,十分招人喜爱。老壮突然想起在湖西王庄公社农技站工作的儿子说过,他们刚从京郊引进了一批良种鸭,大概就是这些吧?老壮一边想着,一边把这十几只肥鸭赶进自己的鸭群。第二天,老壮一进湖就碰上了王庄的放鸭姑娘。“大伯,你看没看到十几只鸭子?昨儿个的暴风雨把我的鸭群冲散了,回家一点数,少了十四只。是刚从农技站买的良种鸭,把我急得一夜投睡好觉呢!”“姑娘,你可是问巧了!,_老壮看到姑娘那着急的样子,早已忘记了前些日子的不快,用手一指鸭群,说:”那不是,一只也不少,都在我这儿昵。““太谢谢您啦,大伯。我把鸭赶过来吧?”“我来。”李老壮挥动竹篙,把那十四只白鸭从自家鸭群里轰出来。放鸭姑娘“呷呷”的唤着,白鸭归了群。“大伯,咱们在一个湖里放了大半年鸭子,俺还不知道您姓甚名谁呢!”姑娘把小船撑到老壮的小船边,用唱歌般的发音发问。“姓李,名老壮!”“呀!您就是苇林、李苇林,不,李技术员的……”“不差,我就是李苇林他爹,”李老壮胡子翘起来,好像和姑娘斗气似地说,“我就是那个因为偷鸭子游过乡的李老壮!”姑娘又一次惊叫起来。她双眼瞪得杏子圆,脸红成了一朵粉荷花。“大伯,谢谢您……”她匆匆忙忙地对着老壮鞠了一躬,撑着船,赶着鸭,没命地逃了。“姑娘,你认识我家苇林?见到他捎个话儿,让他带几只良种鸭回来!”李老壮高声喊着。一片芦苇挡住了姑娘和她的鸭群。李老壮长舒了一口气,感到十分轻松愉快。他自言自语地说:“这姑娘,真好相貌,人品也好,怪不得人说青草湖边出美人呢!”

  青草湖里鱼虾着多,水草繁茂。青草湖边人家古来就有养鸭的习惯。这里出产的鸭蛋个大双黄多,半个省都有名。有些年,因为“割资本主义尾巴”湖上鸭子绝了迹。这几年政策好了,湖上的鸭群像一簇簇白云。

  李老壮是养鸭专业户,天天撑着小船赶着鸭群在湖上漂荡。沿湖十八村,村村都有人在湖上放鸭。放鸭人有老汉,有姑娘,大家经常在湖上碰面,彼此都混得很熟。

  春天里,湖边的柳枝抽出了嫩芽儿,桃花儿盛开,杏花儿怒放,湖里长出了鲜嫩的水草,放鸭人开始赶鸭子下湖了。

  湖水绿得像翡翠,水面上露出了荷叶尖尖的角。成双逐对的青蛙嘎嘎叫着。真是满湖春色,一片蛙鸣。老壮一下湖就想和对面王庄的放鸭人老王头见见面,可一连好几天也没碰上。

  这天,对面来了个赶着鸭群的姑娘。姑娘鸭蛋脸儿,黑葡萄眼儿,渔歌儿唱得脆响,像在满湖里撒珍珠。

  两群鸭子齐头并进,姑娘在船上送话过来:“大伯,您是那个村的——”

  “湖东李村,”

  老壮瓮气瓮气地回答,“你呐?姑娘。”

  “湖西王庄。”

  “老王呢?”

  “老了,退休了。”

  姑娘抬起竹篙,用力一撑,小船转向,鸭群拐了弯儿。

  “再见,大伯!”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有一天,老壮又和姑娘在湖上碰了面。几句闲话之后,姑娘郑重其事地问:“大伯,你们村有个李老壮吗?”

  老壮愣了一下神,反问道:“有这么个人,你问他干什么?”

  姑娘的脸红了红,上嘴唇咬咬下嘴唇,说:“没事,随便问问。”

  “不会是随便问问吧?”

  老壮耷拉着眼皮说。

  “这户人家怎么样?”

  姑娘问。

  “难说。”

  “听说李老壮手脚不太干净,前几年偷队里的鸭子被抓住,在湖东八个村里游过乡?”

  “游过。”

  老壮掉过船头,把鸭子撵得惊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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